在贵州的屯堡,生活着这么一个群体,贵州的导游称他们为“老京族”,但查起少数民族的族群来,又查不到他们。他们在贵州是汉族主流社会和当地少数民族均不被认同的群体,他们被称为屯堡人。他们其实是真正的汉族。
600年前,朱元璋派30万大军平定南梁王反叛,2个月艰辛征程抵达普定(安顺),同年腊月“白石江大战”一举歼灭元藩王。战事平息以后,30万大军没有返回,就地屯田驻防,开发大西南,这才有了屯堡,有了屯堡人和屯堡文化。
今天,最经典的屯堡文化集中在安顺市东28公里的天龙屯堡文化旅游区,屯堡文化最经典的代表是地戏。
戴上脸子是神,摘下脸子是人
屯堡人管地戏叫跳神,地戏班子的负责人叫神头。官讳:神像首领。现在的屯堡天龙镇神头是陈先松。陈先松也是一位老人了,清瘦,腿脚好,嗓子更好,清唱地戏,无伴奏,唱男声是男声,唱女声是女声,要高便高,要细便细,要硬便硬,要柔便柔,上下通透,拿捏自如,真假嗓并用,抑扬顿挫,没有一点滞涩干瘪,听来十分受用。这是练功练来的。他13岁学戏,40年的功底,人称地戏王,能从容掌握8种唱法。他给我们学张飞,这是黑头;又学女性的哭板,用鼻腔,声音从脑门出来,出得很细很软,悲伤的情调,像四川号子似的,却不是高亢,而是凄切的细柔。张飞、李逵、窦尔墩类人物和穆桂英樊梨花类人物在同一个男人身上分泾渭,若非所见所听,真是不敢想像。
地戏,是深受战争影响的文化产物。地戏源于军傩。军傩是军队戴着面具在出征祭奠上举行的一种仪式,有鼓壮军威、震慑敌人的作用。地戏一直是带着傩具也就是脸子来演出的,从来没有更改过。地戏题材表现的是沙场春秋,人物全是将:文将、武将、老将、少将、女将。女将不是由女人来演,地戏班里没有女人,它是男性的艺术。剧目有杨家将、三国演义、薛丁山征西、隋唐演义之类。
演出的忌讳也体现出与军队与战争的关系:第一场演出不能损兵折将,出师未捷身先死是不行的。
地戏是被神化的。它和一般的戏曲不同,不能说演就演,演出前要请脸子,请脸子要摆香案,献雄鸡、猪头,举行仪式,烧香叩拜,求神灵把灵气给脸子。
开了箱,请了脸子戴上,演员便转化为神。演出的时间也不是随意的,一年中只有两次,一次是春节,从初二开始,避开初四,初四不能演,这天被视为不吉利,一直演到正月十五。第二次演是在鬼节(农历七月中旬)。每次演罢要扫场封箱,送神各归其位。脸子是圣物,封了箱是不能随意乱动的。
地戏的脸子选用硬度强、疤结少的丁木和杨木制作。一部戏里(他们叫堂)一个角色(一尊神)便一个脸子,一堂脸子多达几十张上百张,甚至更多,脸谱化,有黑白蓝绿红诸色,红色代表忠勇,蓝色代表果敢,绿色代表沉稳,白色代表英武,眉眼鼻嘴要有武将的威严,要有杀气、霸气。也不都是这样,女将强调秀气,文将强调神气。老将的胡子是真的头发做的,不能假,也不能随便就用什么人的头发,要找德高望重的老人取发。
地戏王领我们到了他家,上了二层阁楼,请出了几件脸子的精品给我们看。年头长的地戏脸子背面颜色深,发黑发暗,新做的脸子发白。年头越长的脸子价值越高,二三百年以上的脸子已是文物了。
演员百里出一
地戏现在是天天演了,开发了旅游,要给旅游团看,每场时间不长。真正的演出,一演就是3个小时,也有通宵演的时候,一气儿演十几天二十几天,一堂戏演四五年才能演完,一年中演不完,只能演到哪儿算哪儿,来年再接着演。演出的场地不讲究,有块平地就行,观众坐得高,演员的位置低,演员的脸被罩在黑罩子里,脸子朝上,观众才能看清正脸。演员在表演的时候,武打虽说是程式化的,但动作的幅度挺大,弹跳腾挪都有,离地飞起的动作是很好看的。于是我有了种好奇:演员是怎么看黑罩外的世界的?黑罩上并没有窟窿眼儿,不像三K党的脸罩似的留着视孔。莫非黑罩是纱的?外面看黑一片,里面往外看,能看得清清楚楚?
陈先松自曝内幕,说:脸子是对着你,对着观众的,演员的头却始终是低着的,他看地,看脚底下,盯别人的脚,听锣鼓点指挥,走的步子叫两步半……两步半这样的专业术语,听着好懂,理解起来较难。
陈先松就表演给我们看,嘴里哼着锣鼓点,手脚、腿腰都动起来,低着头,走程式……还是有点看不明白。人在黑暗中,简单的平平常常走路都走出偏差来,一脚高一脚低的走偏了,走成圆那样复杂漂亮高难度的形体动作太难了,怎样在方圆之内,做到脚下落点准确,动作配合默契,枪来剑挡,刀进拳还,身法丝丝入扣,毫无破绽?
陈先松有陈先松的解释办法,他一句感叹,全囊括了。说:“不是一天一日能练出来的,几百人里才能出个把人,几十人里才能出一个!”
演唱沿用600年前的南京方言
我还想知道的是地戏的语言,也就是屯堡人的方言。是贵州的普通话呢,还是靠近哪个土著民族,还是自成一路?
“屯堡语,屯堡方言!”听见问的屯堡人异口同声地说,气氛热烈。“是祖先来时唱的腔,江西戈阳腔和贵州话不一样,与当地的土著和少数民族语不一样,是以前的官话,基本属于南京方言。有位南京语言学院的专家研究过,做过比较,他说我们很多发音很多细节都像那边的。他是沈万三的后裔。”
地戏是有教本的,教本就是唱本,有词无曲的唱本。小学校正台两侧都是阁楼,阁楼内设有展室,展室展出各种剧目的脸子,还有唱本。陈先松说,唱词分7字句和10字句。这和大部分传统剧目相同。10字句是三四三、三三四之类的组合;7字句是三四和四三字组合,可以加字,但框架就是这样的,不能更改。
陈先松说唱腔唱时10字句是3个字一转弯,7字句是2个字转弯。莫非地戏的唱词有二二三或二三二结构?没有曲谱,都是口传身授,好坏全凭个人的造化和功底薄厚,没有功底唱不出来。徒弟从先生那里学,唱出来的未必是一个味儿,素质和条件不一样,只要喜欢,只要爱好,未来天宽地阔。
探讨地戏艺术时,演员们是人不是神,人的欲望和追求,使地戏长长久久地延续、发展。
时光停留在600年前的屯堡。
长髯脸子。
戏里人生。
脸子后面注着来处。